一个多么经得起打岔的戏啊

[晴 2007/01/06 11:03 | | |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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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05期《读库》用很大的篇幅带我认识了一部话剧《暗恋桃花源》。由于我的孤陋寡闻,在此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。“暗恋”和“桃花源”是两个不相干的剧组,他们都与剧场签定了当晚彩排的和约,双方争执不下,谁也不肯相让。由于演出在即,他们不得不同时在剧场中彩排,遂成就了一出古今悲喜交错的舞台奇观。“暗恋”是一出现代悲剧。青年男女江滨柳和云之凡在上海因战乱相遇,也因战乱离散;其后两人不约而同逃到台湾,却彼此不知情,苦恋40年后才得以相见,时以男婚女嫁多年,江滨柳以濒临病终。“桃花源”则是一出古装喜剧。武陵人鱼夫老陶之妻春花与房东袁老板私通,老陶离家出走桃花源;等他回武陵后,春花已与袁老板成家生子。这样的”剧中剧“的剧情,就有了让人看的冲动,而且让人钦佩的是,它已经演了20年。

《读库0605》关于《暗恋桃花源》的最后一篇文章是史航的《一个多么经得起打岔的戏啊》,由于看罢引起共鸣,特转载如下。另外,听说2月1日至3日深圳会堂会演出这部话剧。

一个多么经得起打岔的戏啊


文/史航

        有个德国画家,叫作安瑟基弗的,我时常会想起他。他画过什么我不知道,也不太关心,我只是看过记者对他的访谈,我喜欢他的一句话。
   人家问他:“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怀旧?”
   他说:“啊,我不是要怀旧,我只是要记得。”
   是啊,让我们尽量记得。
   虽然,“记得”也可能是一种世间苦。
   但是,这一重苦,我们若不肯尝,就是断了太多的联系,与以往的那些甜蜜。
  
   《暗恋桃花源》这部电影,到底是哪年哪月看的,现在完全模糊了。这样也对。往事如果甜蜜,日期就不过是一层包装——糖含到嘴里了,糖纸谁去管它。
   电影散场了,走在戏剧学院的操场上,我知道,心里又多了一部跟别人描摹不清的神奇电影。中学时死记硬背的课文,现在成了一个笑不够的段子,一个猜不透的谜。不过那时并没有留心“表演工作坊”是什么,我以为那舞台只是电影里的场景,我不知道那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桃花源。
   后来,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资料柜里发现了一盒录影带,是李立群冯翊纲版本的《那一夜,我们说相声》,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,反正我看了,觉得好,马上就列入每周三次的夜间观摩。学生们习惯于花三块钱来看两部片子,现在则是来看一出相声剧,有点不习惯,但是看了就觉得快活,多少都能记住几句机锋台词。
   我还记得自己为这出相声剧打的广告,那是几段打油诗——
   “谁识老儿于右任,缘定今生西门町。
   你错我错谁不错,天啸地宝一鞠躬。
   才子佳人忙搞笑,黎民百姓自贪生。
   剑桥已远陪都近,天啸地宝二鞠躬。
   满眼漆黑雾重庆,四大皆空老北京。
   拎着鸟笼看出殡,天啸地宝三鞠躬。
   地震天摇终须忘,破壁残垣说相声。
   谁能记得谁痛苦,天啸地宝最轻松。”
   然后又找到了《这一夜》,《又一夜》,《台湾怪谭》……表演工作坊的四季耕种,成全了我们这些局外人的秋收冬藏。每一届学生进校,我都会安排一次相声剧的观摩,甚至我第一次参加网友的聚会,带去的也是《那一夜》,于是有一位叫胡淑芬的网友写下《免贵姓赖,赖声川的赖》,还有一位叫弱酸的,将这几出相声剧,分别写成了长诗。
  
   后来,那些上台鞠躬下台也鞠躬的人们,就腾云驾雾的来了大陆——《千禧夜,我们说相声》,地点是长安大戏院。
   那时候开始认识赖声川老师,在一个饭店的大堂,忘了都聊什么,只记得哥哥跟他谈到了我们东北长春的二人转。赖老师也提到了那些我们想听到的名字——李立群,顾宝明,金士杰……
   《千禧夜》的剧场效果极好,倪敏然倪哥的嗓音神情至今难忘。然而更难忘的是金士杰和赵自强的《结尾学》,那里有句台词:“你知道,我们看到了什么?……我们看到了——开头。”听得我后背冒凉气,原地开始走神——我错过了什么样的开头呢,我错过多少次呢?
   后来,金士杰来大陆的时候,袁鸿召集了一个小小的研讨会,我也去了,又提到这个“开头”的问题,提到自己的紧张。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们错过了什么。
   回到看电影《暗恋桃花源》的时候——我们那时候是多么迷恋渔夫老陶,春花以及袁老板的纠葛啊,学他们一惊一乍,学他们摇身一变。我们以为狂欢就是演出的真谛,我们以为岁月就应该由各种节日组成。
   我们那时候是嫌弃金士杰饰演的江滨柳的,还有林丽卿的江太太,对林青霞的云之凡也只是努力容忍而已。他们似乎是电视剧中插播的广告,我们忍受他们的生离死别,同时盼着桃花源的男妖女怪,赶紧杀过来闹场拆台。
   我们那时候没有好好听云之凡的那句台词——“大哥大嫂说,不能再等了,再等,就老了。”我们以为自己不会老,所以也轻看了那一对男女的生离死别,以为只是舞台腔对舞台腔。
   确实,只有自己老了,才会明白,其实人是经不起几次离别的。
   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   现在都明白了。怀有一个伟大梦想的袁老板,不知道怎么向别人形容桃花源的老陶,恨不得把孩子抛到空中的春花,他们的人生,也是一次次的看火成烟,看水成冰。他们的出现,不是为了给江滨柳们拆台,他们一样是在等待中憔悴老去的男女。
   两岸就是两岸,隔得要比我们想象的远——他们在暗恋暗念暗暗幻灭的时候,我们还以为身在桃花源,生逢不夜天。
  
   有人问赖老师:“二十年来,多少次跟人说起这个戏,会烦吗?”
   我知道他是不会的。
   《暗恋桃花源》,是一条流淌了二十年的河,从未静止,从未结冰。他和他的伙伴们,有时依水而居,有时涉水而过。
   他说起这个戏,就像带我们来到河边,让我们自己去听。
   水声潺潺如诉,他也是一份潺潺不断的好心情。
   不知道有多少人第一次看到这出戏的时候,觉得自己看到一头四不像。反正,我知道自己是遇见了一只麒麟。
   麒麟是仁兽,不饮止水,不履青草,不践生灵,不为八风所动。
   跟麒麟一样,《暗恋桃花源》,是一个经得起打岔而不为所动的戏。
   《桃花源》的段落里,不怕有冷场,也不怕哪个包袱没响。因为老陶春花和袁老板,他们是上了发条的铁皮玩具,总能找到动力,自得其乐。
   《暗恋》的段落里,不怕有人在台下打电话,聊闲天。因为江滨柳江太太和云之凡,他们的悲伤本来就是被忽略和轻视的,他们自己也认命。
   如王国维所说——“以乐景写哀,以哀景写乐,倍增其哀乐。”
  
   真的,我就幻想过,江滨柳与云之凡暮年相见的时候,就让第一排有个观众大声的接电话,告诉电话那边的朋友,自己在看一出破戏,一个老头子跟一个老太太,现在见面了,他们多少年没见呢,可是见面说的都是废话,那个老头子得了绝症,要死了,那个老太太也不知道,一对糊涂虫,看得简直闷死了……
   江滨柳和云之凡,这一刻会是什么样子呢?他们肯定不会来干涉这位仁兄,他们都会有点畏缩,甚至有点羞愧,因为人家说得对啊,刚才见面到现在,确实一直在说废话啊。他们可能很想捂住对方的耳朵,因为那个人提到了江滨柳的绝症——江滨柳不想让云之凡听见,云之凡不想让江滨柳再次听见。古人说:“贫贱夫妻百事哀”。他和她,象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,忍受着旁人的轻慢和不耐烦,忍受着命运的拨弄和示威。
   可是,真的这么处理,可能会诱发更多的观众陷溺进去,戏会真的演不下去吧?
   大家会呵斥那个打电话的人,就像当年的街头活报剧《放下你的鞭子》里,所有的路人看客,都会情不自禁的抗议那个用鞭子逼女儿卖唱的老父亲。大家肯定不会想到这是戏,因为,我们的剧场里,恰恰活跃着这样的手机妖怪,我们都遭遇过——他们每次从自己神秘的巢穴蹒跚走出,化装成普通的观众,来到安静的剧场,选择最需要默默体会的时刻,作起妖法,用不同口音的大嗓门,要你了解到他的生活。
   这一刻,你发现,啊,又一个妖怪。
   但是,我前面说过,《暗恋桃花源》是一个多么经得起打岔的戏啊,就像说相声的人随时可以拿台下的事情现挂,而江滨柳们,他们的聚散本来就是在大时代的夹缝中进行,他们的悲欢随时可以被某个傲慢的同胞打断或者压制吧。
   我偷偷企望,将来有一个大学剧社吧,演《暗恋桃花源》的时候想起我的这个小建议。也许这会跟寻找刘子骥的神秘女人一样,留下一阵令人难忘的穿堂风。
   其实,这个小建议,还是受台北病房的一场戏的启发。那段戏是江滨柳灵魂出窍,跑到秋千那儿去和旧情人唱歌,忽然电话铃响,他象一个玩得忘了回家的顽童一样,乍然被提醒——我形容的不好,容我引用金士杰老师的深挚叙述——“我开始望向电话,听老婆哭哭啼啼的跟朋友说:‘他没几天好活了!’看看老婆,床铺,又看看云之凡。每次演到这里,自然会起一身鸡皮疙瘩,顾盼失措,感觉很强。”
   就是这样,腾到半空,看到自己的肉身缩在那里的感觉。西游记里有多少妖精,被大圣一棒子打得元神出窍,赶赴轮回的路上,都有机会这样心痛的回眸吧。
  
   金士杰在文章里写到:“有天早上,四五点钟从朋友家聊天出来,迎面看见一位老先生从对面经过,穿着不是很体面,心里一路就很紧,想着,那一代的人就在这个小岛上……不能自己”。他就是这样遇见自己要扮演的江滨柳的。
   “我对自己的角色投入太深,爱得太强,以至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嘲讽他。有时导演在排戏时会屡加嘲谑,我都觉得赖先生是不是不爱这个角色?他会说:‘这个人快完了嘛,快完了嘛!’继之以大笑。这个人看的小说《漂泊的云》,听的是《梦幻曲》,读的书中的句子都可以变成他们的乐子——看这可怜虫一辈子都是这样。我心里就有一点点苦——我可是这个人哪!我没有法子这样想,这样讲。我只会觉得,那个年代的人们怎么这么老实,这么呆得可爱?终至没有与民同乐。”
   “我毛病就在于太正确的进入角色,缺乏自嘲的距离。”
   “开头应该太文艺腔,这样才是该挨导演骂的,可是我不敢让观众讨厌这两个人物,那就往好了演,创造另一种可能——已经演得很好,可导演还是不满意,于是可知,他需要的是多么飘渺的东西”
   他跟扮演第一版云之凡的丁乃竺对戏的时候,开始是要求彼此不见 面,经营一种陌生,后来因为她的头发染得不合适,他只能在上场前帮她染头发——“看她的黑发在我手里一点点变白,心里有了歉疚,没有糟蹋心情。”
   “有时候我抽了根烟,突然觉得脉搏有点快,气也有点虚,心里便设想前一天晚上光着屁股被护士洗澡,一点尊严都没有。”他就这样接近了江滨柳的暮年,入水成冰。
   引用了金老师这么多文字,向他鞠躬。
   这些话那么妥贴,看见象是听见,像是他在不远处这么念叨着。
  
   《汉书襄楷传》里说:“浮屠不三宿桑下,惧有所恋也。”
   可惜,我已经看了不止三遍的《暗恋桃花源》,影碟上,影院里,清华校园,还有解放军歌剧院的排练场中。我没法做那个懂得割舍的和尚,我已经离不开这一棵桑树。
   也许不是桑树,是桃树,让袁老板大发脾气的那棵桃树。
   桃树为什么要逃出来?
   为了让我们遇见。
   我们遇见了,我们就会明白,世界上还是有桃花源的,只是已经化整为零,化作一棵桃树,一朵桃花,一听黄桃罐头,或者是一出即将再度公演的戏剧。
   我们明白了,我们也就会记得。
   什么都会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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碟影重重 | 评论(1) | 引用(0) | 阅读(5303)
反正你知道我是谁
2007/01/08 22:45
这戏太柔了,除了适合讨论一些莫名其妙的美学问题,搞搞神仙路数外一无所用,远不如《放下你的鞭子》般赤裸地冲闸而出,疯狂地亲吻现实生活这根大G8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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